劉公雲樵的書法藝術

劉公雲樵自軍界退役以後,與武術界的人士接觸較多。所以他的書法在武術界裏相當有名氣。加上劉公豪放的個性,只要開口向他要字,多半是有求必應。由於古文底子深厚,別人求字難不倒他,經常一轉頭就可以下筆。當年我們在老師家裏練拳,時常幫忙磨墨、拉紙,侍候劉公寫字。反倒是守在老師身邊的幾個學生,極少開口討字。老師去世以後才後悔莫及。

1978年暑假我囘台訂婚。在婚禮上,劉公稍一構思,就在來賓簿上題字。同桌還有内人與我其他的老師:李猷老師(古文老師);梁乃予老師(金石、篆書);施孟宏老師(書法);程法望老師(裝裱)諸位。劉公率先題字,這可把李老師將了一軍。李老師本來説好,第二天把來賓簿送到他家,他好好的寫首詩送給我們。李老師是臺灣詩壇祭酒,杜詩的專家,幾個大學國文系博士班的指導教授。他不願意在這個場合給比下去了,又不願敷衍了事,弄得他頭三道菜簡直沒心思吃,還出去在走道上轉了一下;然後囘到禮堂就寫了一首古詩祝賀。也因爲這個因緣,我與内人事後專門請了這幾位老師餐聚。他們之間也成了好友。我講這個故事的目的,主要是引出李猷老師,借李老師的話來談劉公的書法。有天上午,我與内人在李老師家讀史記、練書法。李老師一高興,就談起劉公的書法:「你們劉老師的書法氣魄之大、筆力之勁遒,那可以説是獨步一時的。就是不守章法。可能練武的人不在意小節吧!」一般人讚美劉公的書法,那還是以武人的角度來看,所以多是溢美之詞。李老師以他深厚的古文學的修養來評論劉公的書法,那是鞭辟入裏、句句真言!

的確,劉公寫書法特別喜好一般人視爲畏途的榜書。一般我們先把墨研好、紙鋪好,老師把筆濡好墨,然後站個騎馬勢開始寫字。他運筆是從腿而腰胯、而肩脊、而肘、而腕,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到筆尖上了。筆一落紙,就是一氣呵成,決不耽擱、猶豫。而且一次書就,極少有重新再寫一張的情形。他這樣全身用力來寫字的方法,一般人沒有武術的訓練是很難做得到的。但是書法裏不是說手力就可以直接轉換成筆力的,還需要看用筆正確與否、加上力氣與筆鋒的配合運作。劉公用筆是筆筆中鋒,寫的速度快、但是絕對不浮。一般用筆講究遲澀,能夠達到疾澀的已屬難能可貴。劉公書法就是以疾澀見長。他曾對我說:「我寫字用筆就和我練大槍是一樣的!」以我之管見,劉公書法的筆力近似乎顏魯公的斐將軍帖。這種用筆表現出來的是類似八極拳那樣,如銅錘、鉄斧般的渾厚的勁道。我也注意到:劉公自1984年之後到他去世的那幾年間,他用筆比較喜歡用側鋒。側鋒用筆的勁道像寶劍,鋒利有餘,但是力道就不似中鋒用筆那般渾厚。我個人比較喜歡老師中鋒用筆的書法,覺得像他打八極拳的風格。

至於李老師稱讚的「氣魄」,以書法來説主要表現在結字的部分。這個部分是非常抽象的,極難摹仿與學習的,它是書者個性的自然體現。若是以氣魄雄偉來説,漢張遷碑以及北魏鄭道昭的論經書詩都是典型。但是一般人很少寫這兩個碑。原因就是難以學其氣魄,若是本身不具備條件,反而畫虎類犬了。有些人認爲劉公書法有趙松雪的風格,我則期期不以爲然。或許劉公喜歡行草、或許劉公臨過趙字,但是劉公的書法絕對沒有趙字的嫵媚。我國唐朝書法家很多都是武將;我個人認爲宋、元、明、清文人書法家的字難以追及晉、唐的氣派。所謂字如其人、人如其字,劉公書法表現出來的氣魄正是他個性的寫照。決不是臨那家書法就可以學來的。另外,劉公書法筆畫粗細的對比很強烈。這不但是一種藝術感,而且充分顯現出書者的靈氣飛動。

至於李老師批評的「不守章法」。我個人後來仔細的研究劉公的書法作品,我認爲可以分爲幾個方向來看:一般劉公寫中堂常有次一行比前一行低的現象;整篇看起來就有右高左低的情形。其次,字有時候會向上下左右搶地盤的現象;行氣有點參差交錯的情形。第三,劉公用印極不講究。一般用章在位置、數量方面有約定成俗的習慣,劉公似乎比較隨興。在下章之前,必須用章敲打印泥,使之沾墨均勻;落章之前必須確信印下去不會歪斜;落章之後必須壓按均勻;起章之後印文才會光鮮清晰。這才成就了畫龍點睛的效果。以上幾點可以説是瑕不掩瑜。

劉公常常對我們說:古代的名書法家都是武職,如王羲之、顏真卿、柳公權、歐陽詢等等。其實自春秋戰國以降,一直到唐的中期,所謂的「士」平日在廟堂之上為官,到了戰爭的時候都得上戰場領軍作戰。我想劉公如此盛讚武人的書法,一方面以此自況,一方面符合他一生提倡的「文武合一」的教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