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公雲樵生平事跡

先師成長在軍閥割據、抗日和國共內戰的時代,加上本身的武藝、過人的膽識,再配以好打抱不平的義氣,他一生中經歷了常人無法想像的危機。坊間把先師視為傳奇人物,流傳的逸事多有宣染,錯誤不實之處相當之多。我在追隨先師習武期間,曾經做過他的私人秘書,專門整理他的一些歷史。有時咱們師徒聊天聊到興頭上,他也會講述一些平日不方便與外人道的故事。為了紀念他老人家,也為滿足後人景仰之思,我盡我記憶所及,將先師一生的逸事較重大者補敘如下:

十一歲的小煞星

先師七、八歲起隨李師祖書文習八極拳。李師祖首先把自己的一身傲氣教給了先師。先師十一歲時,一日他的舅舅由縣城來他家玩。他舅舅也是練八極拳的,所以慫恿劉公練一趟拳,想一睹神槍李的玩藝。沒曾想劉公反唇相譏:「我練的拳,你看得懂嗎?」兩人當場就打起來了。由於先師小了十幾、二十歲,打不過了就往外跑。他舅舅跟在後面追。追到急了,先師猛一轉身打了一式挑打頂肘,把他舅舅一下子掀翻過頭、當場摔死了。小孩子嚇得只曉得哭,不過大人也沒責怪。李師祖反倒相當激賞,認為這小孩將來不僅可以繼承衣缽、還可以發揚光大。

据先師所說,滄州地方的武術派別很多。就是八極拳也有很多的流派。而李書文對於八極拳非常自珍,從不輕易練一拳半勢給別人看。至於門内所謂的「私功夫」更是自己偷偷的下功夫,連自己的師兄弟都不讓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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艱苦的八極拳訓練

劉公接受李師祖書文的訓練期間,他每天早起先練武,然後上午是讀書、寫字的時間,午飯後再開始練拳。劉公一家對李老師也相當的敬重,老師的俸脩格外的優厚。逢年過節還要用大車拉著幾車的牛、羊肉,送給李老師的親戚和鄰居,為的是給老師做面子。

李書文教學極為嚴格,大約有一年的時間都是在練習基礎的功夫和蹲八極樁,劉公感到不耐煩就向他父親反應。劉父很婉轉的請李書文教一些小孩有興趣的玩意,李書文臉一擺說:「要,就聽我的,一步一步的練。不然我就走。」劉公沒法子,只有按著性子慢慢的打基礎。

後來練排打時,李書文拿著木棒在劉公全身上下打得砰砰作響。劉公家裏是數代單傳,所以特別寶貝這個獨子。做母親的在一旁直拜託老師別打傷了孩子。李書文根本不睬。看得作母親的只能暗自掉眼淚。

由於李書文先在心理上培養了劉公好強、爭勝的個性,練拳雖然苦,劉公都能咬牙撐了過去。在武藝方面、包括輕功,都有著非凡的根基。在教劉公的那段時間,李書文已有五、六十歲,他一方面教,一方面把一生練武、比武的心血結晶作了一次總的整理。所以八極拳在李書文的老年經歷一次重大的改進。後來劉公在山東訪友將近十年的時間,和李書文早年的學生,如張驤伍、李景林、馬英圖、馬鳳圖諸人,都有見過面。大家對老師這個關門徒弟,自是刮目相看,練的玩意和他們的是很有不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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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東訪友和拜師丁子成

劉公練武到十九歲時,劉父為他安排到朝陽大學的法律系就讀。沒想到劉公拿著幾百個現大洋由李書文陪著到山東訪友去了。一路上有知名的武術家,就要登門拜訪和他試試手。劉公沒有辜負神槍李的十年苦心,贏得「山東小霸王」的美號。當年山東的報紙每天頭條新聞都要報導這兩位師徒的行止。可以說是相當的風光,不下今日的運動明星。

師徒兩人來到山東的黃縣(現在叫龍口縣),住在張驤伍將軍的官邸。一日,劉公到當地的公園玩。看到一位老先生打拳,兩手作爪狀,兩肘夾著兩脅,動作和八極拳很不一樣。劉公主動要求試手。沒想到剛上手,就被老先生一腳掃倒在地上。劉公爬起來再試,又被掃倒。劉公回去向他的師兄張驤伍將軍問,才知道這老先生是黃縣首富、有名的六合螳螂拳高手丁子成。劉公提及想跟丁老師練拳的意思,張將軍自告奮勇的擔任介紹人。劉公了解張將軍在當地有「張剝皮」的外號,所以特意的交代要派個有禮貌的把話講清楚。沒想到派去的是一個勤務兵,到了丁家往大廳一坐,只說張將軍有請。丁子成以為比武打了張將軍的親戚,嚇得立刻溜到鄉下躲起來。劉公久等不到,才發現了原因。為了表現誠意,劉公親自帶著禮物到丁家,說明了原委,請丁家的家人到鄉下把丁老師接回來。這才拜了師父,留在當地練螳螂拳。劉公在黃縣呆了快兩年,正巧擔任清朝皇帝侍衛的宮寶田告老還鄉,經過黃縣在丁家作客。劉公對宮老的武功和談吐、修養都相當敬慕。又跟宮寶田到煙台練八卦掌。李書文時年七十多歲,想要回滄縣老家養老,師徒兩就在黃縣分手。沒想在返鄉的路上,李書文在濰坊住店時被仇家毒死在旅館。張驤伍將軍立刻通知在煙台的劉公,所有李書文的弟子都聚集在濰坊緝凶,可惜缺乏人證、物證而沒有進展。只有千里迢迢護送老師的靈柩返鄉安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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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劍擊敗劍道高手太田德三

戰前日本在我國的領土上橫行霸道。一次日方派出關東軍劍道師範太田德三郎,在天津的某公園內向中國的武術家挑戰。當時公園內外均有日方軍、憲人員與狼犬層層圍住。天津的武術家深恐即使戰勝也無法生離該處。劉公當時二十三、四歲,年輕氣盛,當即趕到天津應戰。比武當日,劉公左手反手執劍上了擂台。太田主動發起攻擊,第一劍是迎頭下砍,劉公側身躲過。太田立即轉刀、往右橫砍,劉公往下蹲身,讓過橫砍。然後一起身、同時將左手上抬,劍尖正抵著太田的喉嚨。劉公做手勢要太田丟刀認輸。太田剛將刀擲地,劉公立刻翻身就用輕功往公園外搶。日本人到處捉拿不到。第二天,天津的武術界合請劉公慶功,並且拍照留念。次日中文報紙以頭版刊出。我在劉老家中整理資料時見過這張剪報。只見一大堆留鬍子的老武術家中間坐了少年的劉公。自那新聞以後,劉公即為情報單位吸收,專門負責暗殺日方大員的任務。

劉公曾對我解釋說,我國劍法有龍、虎、蛇三門,變化極多。而日本刀只有蛇門的直進法。明白這道理就不難打敗太田了。

自打敗太田之後,津門的武術名家和劉公時相往來。劉老也因此更廣泛的接觸到其他的武術。在當時的天津,形意拳有山西的任德奎,陳氏太極拳有趙堡的王樹聲,八卦掌有孫錫堃,八極拳有劉公的師兄霍殿魁(其兄殿閣為李書文大弟子)。劉公為人極不好炫耀自己,孫錫堃和劉公交友許久,直到一日見到宮寶田給劉公的書信,方才知道劉公竟是大名鼎鼎的宮老師的入門弟子。其間劉公從粱家嘴、七十八武館的王雲章習八番拳別有一段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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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了老師、學一趟拳

劉公在一九八二年來多倫多玩時,曾教了我一趟八番拳。這趟拳風格短、脆、快、狠。劉公教完以後,把當年他學此拳的一番曲折告訴我。

劉公在天津那段時間也到處走訪高明的武術家。有一位四十多歲、練八番拳的王雲章老師,體格魁徫,正是年富力壯的時候。劉公對這趟拳相當嚮往,所以送了厚禮、帶著拜帖求見。沒想到這先生收了禮以後,並不理睬劉公。劉公去了三天都是做冷板凳。練武人的自尊心受到相當的打擊。第四天,劉公下定決心拼了一死也要打他出一口氣。當天劉公一到武館,自己先倒了一杯滾水,然後走到台上、那位老師的面前。劉公一咬牙說:「今天我打你來了!」不待他站起來,熱水往他頭上一潑。那位王老師護疼、兩手遮臉。劉公欺身而上,一記鑽拳將那人打翻過去。劉公前兩日早已盤算好,當即從兵器架上抽了一隻長棍,一腳把整架兵器往台後踢倒。然後一陣好打,把那老師打昏死過去。這情節說來長,真正過程只是轉眼間的事。台下練拳的學生反應過來時,事情已經結束。這批學生圍著台前喊打,但是忌諱劉公手中的長棍。其他的兵器又被劉公先前踢到台後。劉公不想再打,高聲說:「你們老師私通日本人,做漢奸。我是中統的特工,今天是來教訓他的。」說完把長棍一甩,排開眾人、揚長而去。台下幾十人竟然沒人敢動手。過沒幾天,這位王老師傷養好了,到劉公住所拜訪,對劉公的英勇、機智和練武的熱忱極道稱讚之意。同時把這趟八番拳教給劉公。劉公說,不久以後這位老師把天津的武館關了,轉到上海謀生去了。

劉公對我說這陳年往事時,他覺得當年年輕氣盛、好面子,而傷害了對方,心中很有悔意。他也承認當年若是正式比武,二十瑯噹歲的他絕對不是王老師的對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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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個上前線的少尉

劉公擔任暗殺的工作以後,即為日本相關單位追緝。我方的情報單位為了保護這位優秀的人才不做無謂的犧牲,民國二十六年把他送到後方的鳳翔中央軍官學校培養。此軍校是黃埔第七分校,劉公是第十五期的學生。民國二十八年受訓完畢、等待分發期間,感到相當無聊。一日攜槍到外打鳥。劉公追著一隻鳥打,沒想到這隻鳥飛著、飛著到了校長的辦公室的屋頂上。劉公沒注意就開了槍。槍一響、校長以為有人謀刺,就帶了衛士追了出來。劉公抓著槍就跑。後面的人追著不放,還不時放槍打。劉公看著追急了,就往地上一趴,瞄準帶頭的軍官,對著他的腿上就是一槍。這軍官一受傷,追兵也就退了。等到劉公溜回宿舍以後才知道打傷了校長,只有出面自首。當即劉公就被關入軍事監獄待審。當時西北地區長官胡宗南將軍聽說此事,即親自提審劉公。胡將軍問劉公知罪嗎?劉公答知罪。胡將軍問應當何罪?劉公答死罪。胡將軍問他有何遺言?劉公回答說:「國家正在危難之時,願上第一線光榮戰死沙場。」胡將軍嘉獎他的志氣,也知道劉公過去光榮的歷史,當場徵求校長的同意,在頒發少尉軍階後,立即送到第一戰線。在同一期的同學之中,他是第一位獲頒少尉軍階,第一位走到火線上參加抗日聖戰。劉公對此極感光榮,經常提及此事。劉公後來在台灣,與胡將軍以及我忘記名字的跛腿將軍都成好友,時相往來。

某年我在多倫多中國書法協會年度聚會時,正巧與馮倫意將軍同桌而坐。馮將軍與劉公是軍校的同隊同學,所以跟我談天起來非常親近。据馮將軍說:劉公對江湖裏黑道的東西無一不精,而且非常講義氣。加上在社會裏歷練了幾年才入軍校,年紀比同班同學要大上幾嵗。所以他對同學非常照顧,每次外出都護着他們。同班同學都管劉公叫大哥。馮將軍拉着我的手說:「雲樵大哥的武功非常之高!又講義氣。那是了不得的人物啊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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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俘和脫逃

民國二十八、九年間,劉公與日軍的第一線作戰多在山西、河南一帶。戰場上愈是英勇、受傷的機會愈大。劉公身上留有不少當時的傷疤。有一次劉公正指揮作戰時,旁邊的一位戰士拉著他說:「連長你腿中槍了。」本來一點沒事的,但是低頭一看一腿是血,人立刻就軟下去了。當年劉公對我說到這時,我還取笑他說:「沒想到英雄也不過如此不堪!」劉公不以為忤的哈哈大笑。

劉公做營長時曾經被日軍俘虜過。當時國軍步兵單位反坦克裝備極為缺乏。打到沒法子的時候,就在陣前挖個坑,找個英雄身上綁許多手榴彈躲在坑裡。當日軍戰車由頭上過時,引發炸彈和其同歸於盡。劉公自恃有輕功,經常自己帶著手榴彈躲在陣地前。當戰車靠近時突然跳上去,由指揮口把手榴彈塞進去。幾次得手以後,對面日軍也有點警惕。一次劉公重施故技,日軍戰車突然轉動炮台。劉公猛被打傷,只好抱著炮管。就這樣被強拉著到了日軍陣地。

被俘以後,劉公被押到山西運城監獄,除了手銬、腳鐐以外,還加了一個鐵球。為了怕磨破肉、引起其他問題,劉公放風溜腿時,都雙手捧著鐵球、彎著腿走。在監獄裡,常常十幾個日兵抓一個俘虜當活靶來練習柔道。總要把活靶摔得快昏了才換人。中國俘虜對此感到苦不堪言。其中有人知道劉公是會武功的,就慫恿劉公出來為大家出口氣。劉公知會翻譯以後,立刻有軍官出來把他的刑具除去。劉公活動了四肢,就和日本兵打了起來。這次十幾個日本兵全趴了下去,但是連劉公的汗毛都動不了。日本兵連換幾撥人都是一樣的結果。日本人對英雄是相當禮遇的,劉公以後不但免加刑具,住單人牢房,還受到日本軍官級的待遇,經常吃罐頭食品。劉公除放風的時候要教日本兵練拳,平日行動也自由許多。他利用單獨活動的時候到處觀察城牆的結構。運城監獄是老建築,牢房是石頭的樑,木頭的柱子。他每晚抱著牢房的木柱往上頂、然後用肩轉著磨(註一)。沒幾天木柱就被磨得短了幾寸,只要往上一提,就能挪開,正好讓劉公側身可以出去。劉公等了幾天,到了一個沒月亮的晚上,他挪開木柱就偷偷溜到牆跟處。裡面的同志配合他的行動開始鬧房,吸引住衛兵的注意。劉公施展壁虎功,沿著排水的牆脊爬到牆頭。他突然一上牆,砍倒了旁邊的日兵,然後往牆下一跳。一到地,劉公就拔足往黃河的方向狂奔。運城在黃河北,大約有五十公里地。一夜狂奔不敢休息,又要防日軍或偽軍的盤查,沒有超人的毅力和體力是做不到的。這麼一路跑、跑到天放光,劉公正到達黃河邊,但是人已經全癱了。這時他被一小隊偽軍抓到。劉公對偽軍說:「老鄉,我是國軍的營長,剛由運城監獄逃出來的。想要過河回部隊報到。我們都是中國人,你要,就這一槍打死我。不然就抬抬手讓我過河吧。」這隊偽軍也是有天良的,找來一隻汽車內胎給劉公。劉公把內胎往身上一套,縱身就躍到滾滾的黃河裡。劉公回憶當時一下水,人就來精神了,兩手、兩腿胡亂的扒,一心就往對岸衝。也不知喝了多少水,被沖了十幾里地才到對岸。歷劫歸來,回到部隊就一場大病病倒了。

註一﹕坊間有書講到此事,誤傳為劉公半夜練功夫。劉老教武術很強調定與靜的功夫,由此再將安、慮、得的應用引伸到生活的各個層面裏。劉公自運城監獄逃脫的過程為此做了極佳的註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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偵緝隊的隊長

劉公自日軍監獄脫逃後,就生了一場大病。如果我記得不錯,應是霍亂。他被送到西安療養。病後體虛,連走路都要人攙扶。一日劉夫人朱劍霞女士攙著他到市集走走,劉老一不小心踩到別人的皮鞋。抗戰時期能有一雙皮鞋是相當耀眼的。這人大概看劉公病得快死的樣子,好欺負。所以得理不饒人,要劉公擦乾淨他的鞋子。劉公再三解釋自己是前線回來養病的軍人,這人依然不領情,講到激動時就當胸給了劉公一拳。劉公這人也有個脾氣,人要罵他、他能笑臉迎人。劉公說自己一生行的正、做的正,別人能怎麼罵?但是誰要動了手,他非討回來不可。這人打了劉老一拳,還要張嘴罵。劉公輕輕的把手杖提起來,對準他一口門牙,用盡了吃奶的力氣,往前猛一發勁。把對方一口牙打落了不知好幾顆。這人看不對勁,偷偷溜走了。其實劉公當時用完了力氣,差點沒自己倒下來。

病養好以後,劉公被派到寶雞當偵緝隊的隊長,那年是民國三十一年。其實他有個特殊的任務,專要捉拿當地通緝多時的一個大流氓到案。劉公一到任,每天喝酒、聊天,暗中觀察手下隊員誰和惡勢力有勾結。到了一天這個流氓頭做生日,劉公突然發動,把對外有勾結的隊員繳械、關了起來。交代任務給其他的隊員以後,劉公別了一隻手槍隻身出去了。

劉公在辦生日宴的酒樓外觀望了一會,看看壽星公和客人到差不許多了。他就由酒樓後牆爬了上去。爬到四樓,他突然跳進大廳一角,把一張大桌往自己身前一拉,唏哩嘩啦的就把桌上的碗盤打碎。大家圍了上來的當口,劉公一放槍先把眾人陣住了,同時外面埋伏的偵緝隊員聽到槍聲(事先約定的暗號)也開始發動,把門口和樓梯把風的嘍囉都繳了械。劉公高聲說:「我劉某人,今天是來抓某某某到案的,與他人無涉。這破碗、一片要一條命。」說完用打鏢的手法甩了一片破碗,瓦片直直崁到牆上。這一下沒人敢動,又有下邊嘍囉搶上來報告通路都被封死了。這個流氓頭哈哈一笑,送上兩手甘心讓劉公銬住帶走。

有關在寶雞擔任偵緝隊隊長和抓流氓頭的事,是在一次與我父、母親聊天時,劉公知道我母親抗戰前後曾住過寶雞好幾年,他一高興、特別提到的一件往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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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江一號?

坊間流傳劉公是抗日戰爭中神秘的長江一號,報章上都有此記載。但是根據我的記憶,劉公從未親口說過他是。曾有一位記者訪問劉公,我亦在場,這位記者問:「外面傳說您是鼎鼎大名的長江一號,這是真的嗎?」當時劉公哈哈大笑沒有任何的回答。或許這記者先生據此認為是「默認」,但是我相信沒有人從劉公口中聽過正面的、直接的、肯定的承認。或許這正是情報人員工作的保密性,終身遵守而不願聲張。

其實劉公對情報工作的秘辛知道甚多,也常和我聊天提及。他對我不止一次的說過:「長江一號同時有好幾個人,先後也換了幾次。因為如此,日本人從來沒弄清到底誰是長江一號。甚至長江一號被日本人抓到,一直到遇害,日本的情報單位都不知道他們抓到了長江一號。」那麼誰是長江一號?劉公對我說過:「影視紅星張琍敏小姐的尊翁是真正的長江一號。」劉公也常提到他在總統府的助教耿邦和(號耿直)是戴雨農手下的一員大將。武的,耿老是摔角好手、兩手可以放槍的雙槍俠。文的,耿老曾經一天裡三次出入上海的日本情報總部,化裝的本事很高。諸如此類的故事,劉公對我提過相當的多。有關他抗戰前在北方的特務工作,他是有公開的承認。但是我在為其編寫自傳時,他沒有提過任何一件有關的資料。只親口對我說過他在天津擊敗日本劍道高手之後,就被情報單位吸收,專門負責暗殺的工作。坊間流傳有關劉公引路幫助施劍翹女士殺張宗昌為父報仇一事,我也從未由劉公口中聽過。

前面提到的助教耿邦和,我們稱呼他為耿老師,個子不高,體型粗壯;爲人非常謙虛、和藹可親,經常是笑面迎人。有一次他半夜來劉公家,剛進門,劉公就教他站着別動、兩手高舉;然後叫我搜他兩腋。果然搜出兩支45手槍。劉公笑着罵他:這年紀了還天天掛這些玩意!耿老師笑着臉說:習慣了,不帶還真覺得彆扭。

有一段時間,由於耿老師要負責教將官班練習太極拳,每天上午到劉公家裏來,由我負責代老師教拳。每次練拳開始與結束,耿老師都要鞠躬敬禮。閙得我很不好意思!一次,我們搭劉公的便車去臺北市。劉公在總統府附近把我們放下來,之後千交待、萬交待,要我把耿老師帶到某處。後來我才知道:耿老師到臺灣之後全心投入總統的安全工作,幾乎沒有一個人出來逛過街。如果偶而一個人出來,就會迷路。固然我們可以把這件事當作笑話,但是老一輩人對於工作的嚴謹與投入,的確值得我們敬佩的。

劉公自己也是一生都保持着情報人員的機警。有一次我與克英坐計程車陪老師去僑光堂,一路上當然是說說笑笑。但是在羅斯福路一轉彎,劉公就說某某正趕到景美找我們。我們很詫異。劉公說剛才一轉彎,看到對面計程車裏就坐着某某!同樣坐在車裏、同樣在講笑,劉公還是四面八方的注意身邊的小事務。還有一次,我陪劉公在市區辦事,經過一個市場。劉公囘家以後問我:市場門口賣煙的穿著有什麽問題?我當然是瞠目以對!劉公笑說:這樣走路,給人暗算了都不知道。從很多生活的小細節裏,我們都可以看出劉公隨時隨地的掌握周遭事務。這是我們自嘆不如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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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林武館的顧問

有次我整理劉公的書箱時,翻出來一張聘書,是河南某地少林武館的顧問聘書。劉公和我兩人就坐在地上的書堆聊起這段往事。

劉公的部隊曾駐防到河南(我忘了確切年份,差不多是民國三十五、六年間),那時期沒有戰鬥任務,大夥人常外出走走散心。一天劉公兩個朋友在當地學校操場邊看到一堆人練拳,看看覺得不怎樣,其中一人就說:「這三腳貓的玩意還敢出來教人?」沒想給教拳的師傅聽到了,趕上來要比武。這兩人說:「我們是不會練,是我們朋友劉某人有一身好功夫。你要有種,你找他打去。」這師傅當即下了挑戰書、約好明日清晨在某茶館講手。劉公接到挑戰書,把這兩位惹事鬼罵了一頓,但是自己名字都被寫出來了,事到臨頭也不能怕事膽小、損了自家的名譽呀。

劉公問清楚了對方的長相,第二天一大早就到隔壁的茶館飲茶去了。沒多久這位少林師傅在茶館靠街的竹椅坐下。當然他認不得劉公的容貌,劉公好整以暇、慢慢的吃、慢慢的觀察對手。這一耗、耗到快晌午,對方起來、坐下,等得十分不耐煩。劉公慢步到對手前,突然發問:「你要找劉某人動手嗎?」這人一吃驚,猛然要由椅子中跳起來。茶館的竹椅有的是斜斜的躺椅。這人由半躺的姿勢跳起,就慢了半拍,不過他手腳不慢,躍起來的同時已經出了手。劉公不慌不忙,右手將對方的拳帶開,上左步就打了一招崩捶,把對手挑得歪斜,然後立刻趕上一步接著打霸王折韁。這兩招把這位少林師傅撞飛得老遠,摔下來時撞塌了桌椅,還把茶館的湯鍋撞倒了一地。劉公得了手就走。過了幾天這位師傅帶著這張聘書千尋萬訪的找了來。見了面,這位師傅連道慚愧;一方面是被人打完了,還弄不清對手長什麼模樣,另一方面他誇獎劉公好大的勁道,他練過的金鐘罩、鐵布衫也管不了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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威震景美

劉公跟著國民黨的部隊撤退到台灣,兵荒馬亂中他緊抱著國防部的大印,什麼錢財也沒帶。到了台灣,國防部沒大印連門都不能開。劉公老老實實的把印繳上去。當時一些朋友建議他利用手上的官印給自己開一張任官令,他堅決不肯。他在景美的眷舍是日據時代菜市場分隔的,只有兩臥房、一間小客廳,小到轉身都不容易,連廚房和浴室都是後來自己搭的違章建築。劉公後來在聯勤總部專門管理眷舍,他也從沒有給自己換一間較好一點的房子。

他在景美的鄰居有幾件津津樂道的故事。一件是劉公為地方清除流氓。當時景美駐防了一隻裝甲部隊,部隊裡有一批壞份子在當地包賭、包娼,胡作非為。劉公平日細心的觀察,準備要動手為地方除害。一天劉公帶著夫人看電影,看到前面正中間有好位子空著,劉公就坐了下去。沒一會,來了一個流氓趕劉公起來。劉公說:「我是買了票的,你買了嗎?」這流氓一聽不對胃,出手就要打人。劉公一閃身把他打趴在地上,然後立刻帶著太太趕回家去。劉公叫太太通知鄰居關門別出來,自己找來一隻大棒子,到各處的賭場、娼館找流氓,見到流氓也不說話、出手就打。有的流氓往營區裡跑,他也不管一切的追進去,氣勢之兇連拿槍的衛兵也不敢動他。當天一直打到清晨沒休息,然後又緊接著連打了兩天。這幫子流氓被打得坐立不安,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被打,腦筋裡只想著躲到哪裡去,更不可能靜下心來研究如何反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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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屋頂不用梯子,飛鏢打光屁股的

前面說過劉公的房子是日據時代的菜市場,屋頂相當高。一次颱風過境把屋頂和高窗吹壞了。據當地的鄰居說,劉公兩手各抓一塊磚瓦,稍一蹲身,就上了房頂。他就這樣來來回回的用輕功上下,比當地人爬梯子要快多了。當時吸引許多鄰居圍觀。後來我在劉公景美的老房子練拳時,隔壁的老人家還對我提起這些事。

另外還發生過一件笑談。劉公家後面不遠有棟兩層樓的房子,一樓是鐵工廠,二樓住了些學徒和工人。夏天時這些人就在二樓的陽台上洗澡。當時樓房很少,幾條街外都可以看到這二樓陽台。當地鄰居對此相當不滿,大家公推劉公出面說話。劉公找了老板談了幾次,依然不見改善。劉公火大了,每天提早三點鐘就下班回家,拿了幾片破花盆的瓦片,專等這些人出來洗澡。劉公一見光屁股的出現在陽台,就拿瓦片往屁股上打,瓦片的銳邊一劃就是一條血口子。來一人、打一人,來兩個、打一雙,還有被打得哭了,站在那連跑都不知道了。打了幾次以後,陽台上再也見不到光屁股的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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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訓不守秩序的凶漢

一次劉公在台北公路局車站等車回景美。排隊買票時,有一位穿軍裝的人插隊,劉公很和氣的請他按秩序排隊。沒想到他推劉公一把,罵些髒話,依然故我的插隊。劉公看人多,怕造成紊亂,所以按兵不動。這軍人買票以後就和三個朋友站著一邊聊天。劉公看看去景美的車進站了,突然發動攻擊。他一竄到四人中間,起左腳先把正前方的踹倒。推他的軍人在右手邊,他用右肘狠狠地頂他的心窩。然後右腳往後蹬倒身後的一位。同時左手邊的一位見機逃跑了。劉公打完立刻溜上公車坐在車上觀看。不一會警察和救護車都來了。被肘頂打的被抬上救護車走了,留下兩個被踢倒的四下張望,根本弄不清怎回事。沒一會警察疏導交通,催公車快開走。

劉公的學生裡知道這個故事的不多。他給我說這個故事也有原因:當年我服兵役在步兵學校受訓,報到第二天就意氣用事的打了人,還受到處分。劉公因為這,所以給我講這故事。他說打架總不是件好事,不過既然打了就不要留尾巴。做老師的只能引學生向善,不能往壞處教。他說:「我講我自己的故事,你能體會多少就體會多少吧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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禁衛軍的總教頭

劉公由軍中退伍以後,在家賦閒了一段時間。民國五十六、七年間,總統府在物色一位武術老師專門教導貼身侍衛。正巧總統府侍衛長孔令晟將軍是劉公的軍校同學,就把劉公給薦上去。蔣總統召見時,先問了經歷、再問家世。劉公的家世相當好,在清朝是累代當官,還有做到翰林的。劉公的尊翁,劉保德先生,曾是吳佩孚手下的少將,在汀泗橋一役與蔣總統打過硬仗。劉公一提他尊翁的事,蔣總統也記起這麼個人。這兩關都過了以後,蔣總統讓侍衛三人輪流和劉公試手。這些侍衛都是當年戴雨農的手下,個個都是曾經出生入死的情報特工,手下功夫都相當了得。劉公一點不含忽他們,把三位侍衛都制服了。由此以後,劉公在總統府擔任安全顧問幾十年。這些侍衛自稱是禁衛軍,劉公順理當成「禁衛軍總教頭」。其中有一位侍衛對我說過,劉公的手法變換莫測。有時明明格開了他的右手,但是一轉眼還是被他的右手打了。所以這些侍衛私下偷偷的叫劉公為「劉老道」。以其打人的手法像是道士變戲法一樣。

    當然稱呼「劉老道」也有嫌劉公教拳藏私太深的反面意思。1978年暑假我囘臺灣,每天到老師家報到練拳。一天下午,有幾位侍衛隊的來找「劉教官」。談話閒他們就盯着看我練八極拳。當天半夜三更,有人到我家按門鈴。開門一看原來是我服兵役期間的連長,張致中先生。張先生人品道德非常清高,他的同學都稱呼他為「聖人」。我服役期間,張先生非常照顧我。原來我在他連裏當排長;後來他到旅部當訓練官,就帶着我去當聯絡官。周末一到,我們經常相約從高雄趕夜車去臺北。他去會女友,我去練拳。所以我也介紹他見過劉公。而他從小的鄰居就在侍衛隊。由於兩重的關係,他後來也拜了劉公學拳。那時候,張先生已經當了營長,正在陽明山駐防。白天那幾位侍衛托他來約我到山上見面談談。張先生問我去不去?我當然得賣這個面子,就坐了吉普車上陽明山。山上有好幾位侍衛已經等在那裏。他們要我看看他們打的八極拳。雖然我在1976年離台以前,曾經幫劉公謄寫為侍衛隊編寫的教案,對他們練習的内容有所了解,但是從來沒看過他們練拳。但是一看之下,立刻明白。就把他們練習拳套的方向矯正了一下,其餘不敢多說。第二天立刻把全部的細節向劉公報告。劉公很高興我處理的方法。他說:「他們喊我為教官,你叫我老師。一個是職務的關係,一個是師徒的關係。那怎能一樣呢?」其實無論是職務關係或是師徒關係,大多數的人並不理解劉公内心的一個心結:劉公當年家世顯赫,老師是用大把金錢請來侍候他練拳的。到了臺灣,一切都變了。劉公教拳的時候心裏擺脫不了當年老師到他家裏教拳、現在主客易位的陰影。所以劉公學生雖多,但是看到他站起來示範的很少;看過他從頭到尾練一趟給你看的,那是極少、極少了!學生裏面能懂得他這個心結的是絕無僅有,可能連劉公本身都沒有自覺到。其實劉公在臺灣雖然生活清苦,但是從沒有在教拳裏謀一絲的利益。我在練拳的時候,是窮學生一個。陪老師到景美菜市場吃個地攤都是捉襟見肘的,還要靠一批師兄弟們慷慨解囊的援助。那裏有給過老師一絲一毫的學費呢?說起來,也是非常慚愧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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避實擊虛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

民國六十三年我在服兵役期間,劉公有一次要收學生。習慣上,已經入門的徒弟都要到場觀禮的。所以就有師兄弟寫信通知我到台北觀禮。沒想到此信被參四的政戰官檢查出來,把我叫去談話。起訴我參加非法黨派,並且寫好悔過書要我簽字認罪,我當然是拒絕。我對他說:練武的人講究的就是忠義兩字。對國家盡忠、對朋友以義。我們只有師徒,沒有幫派。不過這個政戰官就硬扣個帽子,隔幾天就來叫我認罪。

我利用囘台北練拳的機會,私下向劉公請教。劉公一方面打電話找他當陸訓部司令的同學反應,一方面教了我一招。我回到部隊後主動到參四辦公室找政戰官,我先要一份檢舉書。他不肯給,反問我要幹什麼?我按劉公教的法子答:「我要檢舉你是共產黨的潛伏份子。」他嚇一大跳,我接著說:「大陸搞文化革命是反傳統文化的。我們是要發揚傳統文化的。外國人來臺學中國的文化都是要拜師的,報紙還有宣揚。為什麼你說我參加拜師禮是結黨?你不是共產黨,就是他的同路人!」這位政戰官被猛然一嚇,竟呆住答不出話。之後,這個案子就不了了之。

事後我回劉公家,老師啟發說:「武術訓練裡,對打不過是基礎、是個過程,目的是培養一個人的膽識。你能到處挽袖子找人打架嗎?應用在社會最重要的還是頭腦的訓練。像你這件事,不就是武術裡講的避實擊虛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嗎?」我回答說:「我知道了!這也是主動選擇戰場的應用。」劉公聽後哈哈大笑說:「馬後砲囉!」

我和劉公的師徒感情相當深厚。我離台灣的前一年,天天在他家練拳。晚飯常是他和我到景美市場吃小攤。那時我也沒錢,吃的相當簡陋,劉公從沒有抱怨過,依然談笑風生。飯後,他拿開水對到剩菜湯裡,往肚子裡一倒就算是喝湯了。我是一九七六年去美國念碩士。七七年他七十大壽的晚宴後,我從波士頓打電話向他拜壽。電話裡劉老突然不說話了,其實當時他是淚留滿面說不出話來。當時一屋子學生都嚇呆了。對於絕大多數的學生,那是唯一見到劉老掉眼淚的一次。當然那次我看不到,這是事後德奐、傑智、曉東、克英幾位師兄弟對我說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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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好大的膽啊!

1978年暑假,有位在美國教歷史與太極拳的夏教授訪問臺灣省國術會。由於我與他在美國認識,他也知道我在臺灣,所以點名要我參加歡迎會。歡迎會上免不得要每個人都出來表演一下。劉老就教我練了一趟陳氏太極拳、一趟八極拳。席中也有一位老師練了一趟中央國術舘編的八極拳。打完之後,他跑來對劉公說:「劉公,你覺得我打得還可以嗎?」劉公哈哈大笑的說:「你好大的膽啊!」對方聼了也覺得很有面子。

事後,我問劉公爲什麽要這麽批評他?劉公說:我能打他嗎?打死他,我還得坐牢。我能罵他嗎?我罵他,不就是在教他了嗎?打不得、罵不得,只能這樣說了。我在這裡,你還敢在我面前練八極拳。那不是膽子太大了嗎!

其實在很多的場合裏,我都曾聼過劉公說過同樣的話。他的好友,常東昇老師,火氣就大得很多。1973年,我曾參加在臺北中山堂的一次表演。表演中有一隊人在臺上亂吹牛。常老師氣得到台前叫陣。等常老師被勸囘來之後,他還跟劉老抱怨。我記得劉公勸他說:「這不是那時代了!別氣壞了你自己。」在這樣的場合裏,劉公還能保持不動如山的冷靜。最多就是丟一句:「你好大的膽啊!」難怪當年劉公被稱爲武林的「儒將」,而常老師被稱爲「武將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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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武術家的骨氣

由於劉老在海内外的名聲,日本人對八極拳極爲嚮往,曾經多次來台灣拜見劉老。甚至在表演的場合裏偷拍影片。民國六十七年(1978年)日本皇家警衛廳透過管道寫信給當時負責總統安全的重慶指揮所,邀請劉老到日本訓練侍衛人員,並且許以重酬。當時的指揮官積於外交、政治多方面的考慮,將此信轉達給劉老,並且希望他能答應。那天晚上,劉老拿這封信讓我提提意見。我看過後很感震驚,以爲他有意考慮此事。我心裏盤算一下,就說:「這與您一生的風骨有所違背吧?」劉老笑笑說:「只是拿來試試你而已。我已經決定回絕了!」事後和我談到此事,對我說﹕「近百年以來日本千方百計的侵略我國。而我有幸在抗日聖戰中為國家流了些血。但是日本人至今還不覺悟。這帳還沒了結。練武人除了這幾下拳腳功夫,最值得驕傲的不外乎一身的骨氣。這骨氣不是錢能買得去的。」講完後立刻提筆寫了一份手諭,要我分發給所有學生(原稿仍在編者家裏珍藏),手諭如下﹕『告示﹕本門八極、劈掛、八卦諸技藝已屬絕傳。現查外人有組織窺視竊取之現象,唯恐本門子弟無意被利用,而對國家民族不忠,或陷本門於不義。切記,今後自習珍藏可也。若在公共場所演練務必慎重,為誡。劉雲樵手諭(簽名並蓋章)民國六十七年八月七日』

劉老為了辦武壇雜誌而將全部的退休金賠光,以後經濟相當拮拘。對於入門弟子也向無收學費的情形,但憑學生逢年過節隨意送禮。據我所知有學生每年只送一包茶葉的,但是劉老仍然盡心教導。在這種情況之下,劉老仍以氣節為重,拒絕金錢的誘惑。看看今日一些學生披着劉公的光環,享受老師的餘蔭到處賺錢。再看看老師當年的手諭,不禁疾呼:凡我劉門弟子應以氣節自勵、自省。拳可以不如人,骨氣不能輸人。可以沒錢,不可以沒有廉恥。

而當年這批日本人從劉公那裏學不到八極拳,死了這條心;後來都轉赴滄州去找老師。等於劉公把八極拳的盛名傳播到國外,幫後來國内到外面教八極拳的開了一條財路。沒有想到有一小撮人到了國外,爲了宣傳自己,反而竭力破壞劉公的盛名。看到這些醜陋的現象,不經想起「人爲財死、鳥為食亡」的古諺。

其實1991年秋劉公曾經到過北京,住在兆龍飯店。老師叫學生帶手諭給我,叫我盡速從濟南趕到北京見面。到了北京見到老師,就忙着幫老師招呼一屋子的客人。那時候滄州縣委及體委一起來拜訪,來客特別説:滄州八極拳以李書文最爲有名,但是滄州本地現在沒有李老師傳下來的八極拳。希望劉公囘老家教拳。劉公說:『囘老家!請問我老家何在?(當年劉公家人被掃地出門,家宅被毀,子女都無法讀書)李老師的八極拳當然還在,我這屋裏的學生都是李老師的再傳弟子!』那兩位客人最後只有空手告退。那次囘大陸是劉公自1949年隨軍撤退到臺灣之後唯一的一次。抵達北京以後會見親友,知道他家在内戰之後全被毀了。在與其堂侄談話裏,知道當年他從淮海戰場撤退下來,他的堂侄竟然是在後面追殺的軍隊裏。劉公悲傷的說:「你有何錯?我有何錯?那是誰的錯?」那次囘鄉之旅對這位英雄來說,無寧是悲劇的結局。次年二月,劉公就去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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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國的軍人

    很多人,包括劉公的學生們,都認爲劉公是武術家的佼佼者,而全面的以武術家的角度來評論他的一生。其實對劉公來説,軍人的身份與經歷遠比武術家的身份更具有意義。而他一生,都是暗自以「戰敗的軍人」而深深的自責。曾經有一位學生就國民黨失守大陸,而在他面前厲言批評這批經歷抗戰的老軍人。之後在這位學生面前,劉公就絕口不再提到武術。可見劉公對此在意之深。而這位學生可能至今不明白爲什麽老師不再教他的原因。

    對於戰場上的經歷,劉公並不常說。但是他曾讓我們看過身上受傷的疤痕。前面提到在河南作戰時腿上那一槍,是一槍兩眼,穿腿而過的,所以有兩個疤。据克英及中良兩位相告:老師的左手摸不到脈搏。那是在河南戰場上有一次日本兵衝鋒,敵人從戰壕上往下跳,一刺刀從掌根一直貫穿了他整個左手小臂的内側。當時他手槍裏已沒有子彈,只能握着對方的槍頭不讓他拔出刺刀。但是劉公又不能往前攻擊。兩個人在戰壕裏各握着步槍的一端而推推拉拉。最後是他手下的一個兵趕上來刺死了敵人。可能戰場急救處理得不好,自此以後左手脈搏就摸不到了。

    一般練武人都是拜關公的,唯獨劉公心中最尊敬的是岳飛。經常在聊天的時候說:関公打的是内戰,是忠於劉備的;而岳飛抵禦外侮,那才是忠於國家。更常說:古代練武的人就是準備去當軍人報效國家的!在1982年他把「八極門」的字交給我的時候,他還交給了我一幅他親手寫的岳飛的滿江紅。他對我說:練武人講的忠義,那個忠首先是給國家的!如果我們深切的理解劉公的一生,除了武術的成就而外,我們必須理解他更是一位真正的愛國軍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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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厚的長者

前面的一些故事把劉老講得像凶神惡煞,其實他是一位非常溫厚的長者,爽朗的哈哈大笑是他的招牌。對我們學生跟他親子姪一樣。當年在他跟前練武時,都是剛二十的人。劉老對我們的生活起居十分關注,對有異性朋友問題的,經常詢問、並且提出建議。對於久追無功、感到沮喪的,他常常打氣說:「人家還沒結婚,你怎可以認輸呢?」有時我們偷笑那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,劉老阻止說:「毅力是可以改造情勢的。」實在有那失戀的,劉老安慰:「大丈夫何患無妻!」

在他平日的言談中,雖然語氣和藹,但是處處隱然露出英雄的氣質。他經常的鼓勵學生們要立志做大事。他嘗對我說:「你要不能成就一番大事,你就辜負了自己、辜負了我對你的期望。」他曾送我一副對聯:「似波當興浪、如雲應起風」,其中暗崁他和我的名字,並以「興風作浪、風起雲湧」相激勵。當時我就要出國讀書,他一口氣寫了兩幅對聯;大幅的要我留在家裏,小幅的要我隨身帶着,隨時挂在書桌前。

他也常常教導學生們應如何妥善處理將來的夫妻關係。他常說:「大丈夫的戰場在外面,有本事就在外邊顯。在家裡兇的,在外面絕對是沒種的懦夫。」他自己以身作則。每次夫人回來,劉老都倒茶、問候,絕不假手我們學生。有一次我們學生聚餐,劉老高興、酒喝多了。他怕回家吐給太太增加麻煩,所以決定留在武壇中心過夜。我就留在那負責照顧他。半夜起來看他時,發現他睡覺的姿勢相當奇怪,總是兩手抱著頭縮成一團、怕人打似的。我們知道李師祖書文睡覺有個特別的姿勢,是利用睡覺的時間練掌法的。所以以爲老師睡覺也練什麽功夫。天亮後,我問他是否睡覺的時候還練功夫?他哈哈大笑說:「你們師母睡覺時老打人,幾十年下來我就成這樣了。」講完,我們也笑了:「嗯!老師還真是怕老婆的!」

劉老平日喜歡指正別人練武的錯誤,但是存心是善良的。每每有武術界的朋友過世,劉老會偷偷的留輕易不見的英雄淚。囑咐我們學生多上些奠儀,主動的去幫忙。我總覺得他是一位真真實實、有血有肉的英雄。他對每一位學生無論是人格、學養或做人各方面的影響,都是一生一世無法磨滅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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